长篇摄影题材小说《镜中乾坤》连载之四
镜中乾坤
第四节
相比之下,还是要数老爷子郭庆昌老谋深算。比如他在白跃龙的面前就始终不露声色。因为有白跃龙打七折优惠冲扩的承诺在那里明摆着,所以郭老爷子老早就把兜里的数码相机CF贮存卡交给了扩印员。聪明的白跃龙也知道,郭老爷子那是什么样的人物?不管是用胶卷还是使数码相机,这位老爷子从来都是与时俱进,从来都是不甘落后,所以白跃龙也得对郭老爷子刮目相看。这样一来,他的话语之中就有了一些讨好的成分:
"我说郭师傅,往后您老的片子尽管到我这里做好了。您在小店里立上个长期户头,我就长期给您优惠冲印......"
"......好哇,小伙子,这话可是从你的嘴里说出来的。往后咱可真是就多麻烦你了......"
"行,郭师傅,您老就等着瞧好吧!"
可是,这时候郭家的宝贝孙子郭小栓不迟不早又甩出了一句话:"哼,就凭一棵树能吊死个人?咱到哪儿不能做片子?偏在你这里做?"
虽然有比较刺耳的话,但是面对着比他更加年轻的郭小栓,白跃龙也只得强压住火气装聋作哑了。郭小栓刚才说的这句话不知道是顺口而出的?还是他言不由衷的表示?白跃龙也不得而知。由于是刚刚开业,白跃龙对自己店里的扩印质量心里并没有底数。郭小栓对他表示了一种不信任的态度,那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儿,他是半点儿脾气也没有。从另外的角度上说,他当然知道郭老爷子并不是个好伺候的主儿。这么说吧,给郭老爷子做片子,就是等于是在鲁班门前甩大斧头,没有两把过硬的刷子当然不行。很快,大型激光彩扩机里的照片相继吐出来了。老爷子将这些照片一张接一张地放到了柜台上,然后再细细地观察质量。不用说,白跃龙认为,这个扩印质量应该是第一流的。又过了一会儿,最后几张片子也做出来了,只是这几张片子的色调有些偏青。这要是一般的顾客,也就算将就着过去了,而郭老爷子则不然,他是个鸡蛋里头挑骨头的角色。而没等郭老爷子开口,他的孙子郭小栓却在一边说:
"你看你看,这算是啥片子?这个扩印质量能交待得了谁?"
白跃龙一听此话,他的脸马上就拉长了。他在心里狠狠地骂一句:"你这个刺儿头的毛小子,要不是看在今天是喜庆开业的时辰,我早就把你们这两个个老小子给轰到门外去了。你还敢跟我在这里挑刺儿......他心里头是这么想的,可是话到了嘴边儿却又变成了另外的内容:
"小郭师傅,你们的店里也是刚上了数码照相吧?我跟您说,这可不是扩印的问题,这是你们拍摄的时候没有调整好色温。恐怕你们使用的室内闪光灯也不大对劲儿,跟现在的数码器材也不太匹配......"
"这,这......"郭庆昌的国字儿脸一下子就变得涨红起来。他和孙子郭小栓相互呆愣了半天之后,这才慢慢缓过神儿来。于是他只得点点头说道:"我还没有打算着买新灯呢,配套的数码用闪光灯咱一时半会儿还弄不起......"
"您看看,这不就结了吗?我说的没有错吧?我跟您说吧,刚刚上了数码照相,谁也有这种老问题。"白跃龙显得成竹在胸,他十分开心地笑了起来。
郭家祖孙俩人在一阵奚落之中,脸色也涨得通红。狼狈之中,这祖孙俩人急忙收好照片,匆匆地离开了"圣罗兰"图社。
白跃龙这一招说得既是技术问题,同时也等于狠狠地将了郭家祖孙一军。所以当郭老爷子和郭小栓十分狼狈地离开的时候,白跃龙和盛小满、吴丽华等人一个个都笑得前仰后合。
盛小满更是乐滋滋地说道:"哎,我说白哥,郭老爷子以前总是在市摄协开年会的时候摆他的老资格。其实他那两下子呀,早就是过时的破玩意儿了。"
白跃龙若有所思地说道:"是呀,现在传统和数码照相技术竞争得这么厉害,不用说人家郭老爷子,就是咱们这些人,头脑里的那点儿照相知识再不更新换代,那迟早也会败下阵来......"
盛小满接住了话茬儿说:"那是当然了,他郭老爷子也不思谋思谋,现在是啥年月?这不是他头蒙红布照玻璃干版的时代。他们的那些老一套玩意儿早就完蛋了。"
也许白跃龙自己并不觉得,他今天开业时的这种骄狂举动已经是犯了生意场上的大忌讳,所以也为他往后在生意场上的遭遇埋下了一个较大的伏笔。白跃龙的本意就是要通过接触朋友们来提高自己的威信,但是实际上却事与愿违,或许白跃龙自己认为是自我感觉良好。他把自己在政界的一套做法硬搬到商界来,或许一时之间会取得一定的成效。这也是他的性格使然的具体表现。
过一会儿,白跃龙回到装修精致的经理室,然后关上店门,打一个小盹儿。因为这样扎腾了一个上午,他实在是有点儿累了。现在他或许还认为,他的‘圣罗兰'图片社已经是初战告捷。开业第一天的营业额不能算小。他知道,对门不远处的黎雪倩对他始终保持距离和警惕性,这个黎姑娘也是个十分难斗的主儿。白跃龙还特意作了一番市场分析,现在他不敢小瞧黎雪倩的经营实力。此时白跃龙对于黎雪倩有一种十分复杂的心情。说是忌恨她?可是当他一闭上眼睛的时候,便会马上闪现出黎雪倩那张清秀的脸庞。这也说明,黎雪倩在白跃龙的内心深处是那样的重要,是那样的撩人心扉。这种思维的方式让白跃龙真是有一点难耐和痛苦的味道。
"圣罗兰"图片社中午实行轮换替班制度,其中有几位经济上不算丰厚的职工带了盒饭连轴转,因为这样干还可以多拿一点儿奖金。
白跃龙全身处于极度的亢奋状态,所以他一点儿都不觉得饥饿。已经是过午的时候,他还在店里四下转游。他溜进了彩扩车间,眼睛盯着从机器里不断吐出来的照片,心里头有一种十分惬意的感觉。多少日子以来,他对于这个"圣罗兰"图片社可以说是费尽了心机。就拿图片社大厅的一应陈设来说吧,这也颇费了他一番心血。好几幅娇艳娇媚的少妇姑娘照片制作的几乎比真人还要大。特别让他费尽心机的还是云娜的大幅照片,由于这其中还有老朋友高凯的因素,所以白跃龙也不敢造次。云娜也算是H市知名的大牌歌舞明星,有她的照片在橱窗中坐镇,白跃龙的心里也算是有了一点底数,毕竟这也算是代表了H市的最高水准。此外,临街的巨幅灯箱照片也给整个营业厅烘托出了一种暖洋洋的气氛。白跃龙还在进一步设想,一定要把"圣罗兰"图片社的摄影室尽快地抓上去,力争尽快地达到并超过"浪漫新娘"照相馆的水平。可是现在的问题还在于没有得力的人手,拍一些重要的片子还得他亲自动手操作。他还想着,眼下急需要办的事情是去H市歌舞团再请上另外几个漂亮女演员来当模特儿,拍摄一套质量过硬的婚纱照片。
不管白跃龙与黎雪倩各自走的是什么样的路,白跃龙与黎雪倩相比,他所走的路就要曲折得多了。因为他在官场政界陷得太深了,他这个摄影记者也算是人人值得羡慕的职业。他现在如果还想继续干下去的话,熬上个科级或者副处级小官儿当当,也是不太难的事情。但是他对这些东西也有点儿感受到腻味了。几年以来,白跃龙是孙子和爷爷都当过。后来他也在想着,为了往后他只当爷爷不再当孙子,他就得自闯一条生路。有一件事情让白跃龙刻骨铭心:在一次接待宴会上,他过去的一位顶头上司一边跟他碰杯,一边牛屁烘烘地说:
"现在......我以市领导的身份......让你喝了这杯酒!喝......喝!"说着话就要拿过酒杯来往他的嘴里硬灌。
本来这只不过了酒席宴会上的一种调侃行为,也算不上什么,可是白跃龙毕竟就是白跃龙。他的个性从来就是那么牛比!本来脸上还是笑容可掬的白跃龙此刻一听此话,立刻勃然变色,露出了他的本来面目。只见他狠狠地将酒杯往桌子上一丢,然后怒发冲冠地吼了一声:
"你他妈的......算是个什么狗屁?你是个啥东西?现在老子想咋喝就咋喝!老子现在就是不跟你个狗日的喝!"
白跃龙一边怒骂着,一边扬长而去。气得那位领导浑身发抖,但是他又始终毫无办法,后来只得灰溜溜地颠儿了。而白跃龙终于来了一种大发泄,这种发泄大概有助于排遣他胸中的怒气。至此而后,才会有一个面目一新的白跃龙。另一方面,在白跃龙的内心深处潜伏着对于某些政界人士十分强烈的反感和厌恶。他光图了一时的出气痛快,大发雷霆之后扬长而去了,还是这也给他的人生经历上添了一个不大也不小的休止符。白跃龙想升任正科级领导职务的努力自然也就落空了。在那个岁月里,白跃龙会站在旷野间对着群山和丛林发出一阵怒吼:
"噢--为什么?--为什么要让老子当奴才当孙子?--老子不服!--老子一定要当爷爷,叫你个狗日的来看一看!......
可是当他一阵发泄之后,头脑便开始冷静下来了。此时此刻,一位血气方刚的男子汉白跃龙又变成了有理智的白跃龙了。因此上说,那一段岁月对于他来说也是不堪回首。因为他在政界官场里混得太久了,他已经深陷进去而不能自拔。那个时候尽管他腰眼里也揣着一个不知什么渠道上混来的狗屁文凭,尽管他的相机包里也有好几台价值不菲的相机,但是那时候白跃龙反而就不属于他自己了。在他当记者的那几年里,白跃龙也不知给H市的大小领导们拍摄过多少歌功颂德的照片。这些照片大部分都发表于当时的各级报刊上,还有的珍藏于领导们的相册里头。掏一句公道的话来说,人家领导们对他也还算不错,因为他是领导们手下非常称职的工具。某某领导的公子要结婚了,他会前去大拍特拍,以取悦于领导;有上头的领导前来H市考察,当然也少不了白记者拍摄下珍贵的瞬间。日子一长,白记者在场与否,早就变成了一种招待领导的规格或者待遇。譬如某某领导下乡之后,屁股后头如果没有跟着白记者,这位领导便会认为是丢了面子而十分光火。在那些年里,H市政府大院前的橱窗之中经常展出新的内容。不过,这其中也出过不少的麻烦。比方说某某领导被漏拍了,抑或某某领导的形象姿势欠佳,白记者便会受到各种各样的责难。如果这些问题再反馈到他的顶头上司那里去的话,白记者就得当冤大头了。那里候的白跃龙常常在想:他个奶奶的!他为什么就会发火?而我为什么就不敢发火?难道说他从小就是当领导的材料,咱老子就永远只能当个可怜的小记者吗?不!我白跃龙还算是一个敢做敢为的汉子!我不想当那个小奴才贾桂呢!
如今白跃龙终于摆脱了过去那些盘根错节关系的束缚,他可以在广阔的原野上自由自在地生活了。当官儿没了指望,白跃龙的背运还没有走完。不久之后,他又被H市宣传部暂时停止了记者身份,变成了一名普通内勤人员。其实他此时上不上班也根本没有人去注意他了。这样他才能抽出大块的时间来经营他的图片社。当他兴步走出H市政府大楼的时候还在想着,他现在可以不听任何人的调遣,自己来主宰自己。那几年的政界角逐也给他上了一课,就仿佛是一场浑沌的梦,在他的眼前倏忽闪过。白跃龙虽然已经是自由职业者了,但是他还不是款爷阔佬,现在他甚至已经变成了一个负债累累的穷光蛋。仔细匡算下来,他的这个"圣罗兰"图片社每个月光是各项摊销就有上万元。
白跃龙的胡乱思绪没有个尽头。此时,盛小满端过来两个热气腾腾的塑料饭盒。这是从街对面饭馆里弄来的快餐。盛小满一屁股坐下来说道:"白哥,算了,你又愁肠啥呢?愁也愁不出人民币来。咱还得靠实干。你也甭去想过去的那些个杂七乱八的事情。啥都不去想它,咱该玩儿相机就玩儿相机,该找女人就找女人。咱就图的是个自在痛快。"
白跃龙真是有点儿饿了。他鼓起腮帮子大嚼一气,然后脖子一仰灌下多半杯凉茶水。抹一抹嘴巴,他点起了一支烟,斜躺在沙发上喷了几个烟圈儿说道:
"小满,你说我这个人该有多么怪?老是学不了那种高深的涵养?老是想跟领导顶嘴闹别扭,让人家抓着把柄给咱小鞋儿穿。"
盛小满眨巴一下眼睛,深有同感地说:"咱们也是彼此彼此吧,要不是你白哥三番五次的请我,我还不离开原来的小窝呢......"
"嗨,你那算是个啥地方?上一个月的班儿,还顶不上大款们的一顿饭钱呢。还有,你的那些狗屁获奖证书也不能顶饭吃。还是跟了我白哥干,你才不会落下后悔......"
白跃龙的话里既有安慰,也有讥讽。他把盛小满拉下水之后,盛小满对于原来的那份工作还是有点儿留恋。白跃龙认为,盛小满这样的人才一定要牢牢地抓到自己的身边。绝对不能让他有三心二意的其它想法。所以他现在就轻轻地拍打着盛小满的肩头说道:
"小满兄弟,你也甭发愁!咱们兄弟俩比赛一下,俩人争取在年底之前找到理想的女朋友。谁要是先结了婚,就算是谁赢......"
盛小满也有些激动地说:"白哥,这你也难不倒我。咱也不找那种中看不中用的衣裳架子。更不能找那种啥都敢往脸皮上抹的妖精。"
白跃龙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听着盛小满长篇大论地卖乖。当然现在盛小满对于他这位白哥的心思也是知道得一清二楚。过了一会儿,盛小满细眯着他那双小小的耗子眼,他的一句话算是点破了天机:
"哎,我说白哥,其实我知道她的心就跟明镜儿似的。你要是找女朋友,还是要找黎雪倩那样的干家。跟那样的女人过一辈子,那才够带劲儿呢。"
盛小满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眼睛里面露出了十分狡狯的神色。白跃龙当然不会知道,盛小满这也是话里有话。其实说一句实在话,盛小满对于黎雪倩也是暗恋了好一阵子。他说这句话的意思,那就是在暗示白跃龙,我盛小满也不是个甘居人下的人。咱们走着瞧,黎雪倩这朵花能够落到谁家,那还不一定呢......
白跃龙当然不是盛小满肚子里的蛔虫,他也不可能知道盛小满此刻正在想着什么。他还是在继续抽烟,皱着眉头久久地缄默不语。
此时盛小满突然想起了什么,他把话锋一转说道:"白哥,我光顾着扯闲篇了,忘记告诉你,下午咱们的彩扩机出了点儿小毛病。扩出来的片子老是偏色,不信白哥你来瞧瞧......"
盛小满说着从纸袋里掏出一叠照片小样扔到茶几上。白跃龙翻弄了一阵子,照片的色调果然有点儿问题。这是一套专业的风光类片子,片子是由H市空军基地的几位小弟兄们拍摄的。他们有坐飞机天马行空的便利条件。甭说是去一趟张家界、索溪峪,就是去长白山天池、新疆博斯腾湖也是小菜一碟。所以白跃龙看了一阵之后说道:
"还好,问题不算太大吧,啥时候咱们也能抽出空来,咱们拉上几个弟兄天南海北拍上几万张片子,还愁拍不了好作品?"
盛小满连连点头说:"白哥你说的太对了,要依我看,干咱们这种营生,你非得多多地搂钱不可。钱少了就玩儿不转。"
白跃龙站起来在地上来回转了几圈,然后安慰盛小满说:"只要你跟着大哥我使劲儿地干,咱们再苦熬上它个一年半载,等咱们缓过劲儿来,我就给‘圣罗兰'的员工们每个人都弄上一台单反数码相机。让大家提前进入到专业数码时代。到那时候,H市人谁不眼红咱们的‘圣罗兰'?"
盛小满则嘴皮子光光地说道:"行,我也看出来了,咱们白哥的胆识和魄力那也是没有说的。白哥你尽管放心好了,有我盛小满在,不愁咱们的‘圣罗兰'不发达起来......"
白跃龙觉得盛小满的这一番话十分中听。不过这种奉承的话他也听的多了,这样他的心里反而就更加不踏实了。所以他觉得还有必要来敲打一下这个小兄弟。于是,他便拉长了脸说道:
"小满,你他妈也别尽捡好听的往我耳朵里头灌。咱们的这些个数码设备虽然先进,可咱们的员工素质也要同步地跟上去。你看看这照片做的,不多操点儿心,能成吗?"
盛小满冷不丁地挨了他的白哥一通训,他把舌头一吐,便十分知趣地溜了出去。
白跃龙对盛小满十分倚重赏识,但是又非常讨厌他那种吹吹拍拍见风使舵的做派。他们之间过去都是摄影发烧友,谁都知道端这碗饭的艰辛。
此刻,白跃龙感到眼睛开始发涩发酸,于是便躺在沙发上"呼呼"地大睡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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