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褪色的岁月(第三章)

2008年06月23日
作者 刘益 12:02 | 点击 (152) | Permalink 本文地址 | Comments 最新回复 (46) | 柳蕾谈影

~~~~这是一部摄影人描写海归摄影师夫妇生活的中篇小说.

配图: <平遥古城之夜>   摄影:  李济山   

                                        

 

                                          褪色的岁月(第三章)

 

 

            3、旷日持久的旅行结束了,现在马维民夫妇的身心疲累是显而易见的。返回到北京之后,根据他们原来所计划的行程,他们就要返回美国去了。可是夫人高柳去提出了举办影展的想法,这个想法与马维民心里那种潜意识的想法简直可以说是不谋而合。能者多劳,所以几天以来高柳忙了个不亦乐乎。

            一连多少天,他们夫妇在中国的西部奔波猎影,也开始有了某种感觉与默契。一路上他们不停地按快门拍摄片子。不过,这一对夫妇的拍摄兴趣点与拍摄方法是迥然不同的。马维民主要的兴趣点在于那些雄浑奇特的自然风光,在于追求这些景物的奇特色彩效果。高柳则是无束无拘,随意地拍摄着一些她认为有意思的东西。与丈夫马维民相比,高柳拍摄的片子并不多,大约只占了总拍摄量的三分之一。不过高柳使用的是大画幅相机,图像的素质优势也是显而易见的,而且就技术角度而言,高柳拍摄的片子也是无可挑剔的。马维民使用尼康相机,多少天下来,他几乎干掉了一整箱的反转胶卷。因此就题材的广泛性的照片的数量而言,马维民肯定是赢家。

           虽然展出的片子是他们夫妇两个人的,但是展出海报上却只有马维民一个人的名字。高柳为此曾经十分不满地发过牢骚,但是这也是无法改变的事实了。而在此前光是挑选片子,高柳坐在观片器跟前,往往一坐就是大半天,这是一件细致而又十分繁杂的工作。在洗印片子的过程中,马维民夫妇对于中国国内的洗印质量也充满了疑虑,但是到了后来,还是妻子高柳想出了一个办法,他们想到了去找过去的老朋友盛大立和老康。这两位从前都是高柳的同窗好友,若论起私交来,那当然也是没有说的。而眼下,盛大立的老康也是北京玩儿相机队伍之中的名人。他们的周围聚拢着一大帮摄影发烧友。盛大立与老康一出了马,事情也就好办得多了。有这两个人亲自督战,制做出来的片子可以说是效果颇佳。

           中国美术馆办展览的租金不算低,不过经过高柳的一番活动之后,他们的展出活动还是要比官方办展要稍稍低一些。在开展仪式上,盛大立和老康他们这一帮子人也是左右张罗瞎扇乎,结果是请来了不少文化界名人和摄影界元老,这其中当然也有将马维民的画拒之门外的那位画坛宿耆。

           马维民对于妻子高柳的表现相当满意。高柳在交际应酬方面非常得体,马维民原先的担心变成了多余。就眼下马维民的名气和艺术水准而言,他是可以侪身于名家之列的。不过他或许从来就没有考虑地去角逐诸如"世界十杰"和"会士名衔"之类的名份。长期的拼搏和挣扎使他养成了一种沉默务实的美德。他认为这都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他作为一个跨出国门并不太久的华人,在自家同胞的面前还有什么尾巴好翘呢?这些天以来,马维民的心里就流淌着那种报了一箭之仇的快感。特别是当他与那位曾经拒绝过他的画坛宿耆见了面之后,这种快感就更加强烈了。不过,今天他与旧日恋人林晓娟的意外相逢已经使他的心情有了转变。不用多说什么了,马维民与林晓娟早就曾经是青梅竹马的恋友,当然他们也都是十分平常的人物。未出国之前的马维民只不过是一个三流的小画家,而那时候的林晓娟却早就另攀了高枝,将他们之间的情丝一刀斩断了。而眼下的林晓娟,据说已经与她那位犯了错误的丈夫离了婚。她的丈夫因为什么问题被逮捕入狱了,林晓娟与他的情份从此也就断了。而林晓娟却依然是那么美丽,就像是一朵鲜艳夺目的花儿......

           意外地遇见了旧日恋友,马维民的内心里当然也涌起了他这个年龄十分少见的春意。可是这个所谓的春意,也只是在他的心里碰撞了一下而已。他很快就从那种不太理智的状态之中清醒过来了。林晓娟也早就从他的面前迅速地消失了,马维民的眼睛在左右扫视着,他一眼就瞥见了楚楚玉立的妻子高柳。在这样的女人面前,丈夫就像是一个天真烂漫的孩子,这种幸福也只有丈夫的心里最明白。

            妻子高柳早就注意到了自己的丈夫,她对于丈夫的表现还算满意。此时此刻,她的心里漾起了那种由衷情的自豪感和幸福感。特别是她在与眼前的许多名流们打交道的时候,这种感受就更加强烈了。一身美丽的旗袍使她变成了一位亭亭玉立的天使,她向众人散发了由盛大立帮忙赶印出来的简历和画片,画片上有他们夫妇的作品和肖像照片。这其中有一幅作品的就前面提到的名作《愤怒的妇人》,不过这一次的署名作者是高柳。

           对于马维民来说,自己的旧日情人林晓娟在这种关键时刻突然露面,肯定是一个不和谐音符。对于这一点,非常聪慧的高柳早已经猜到了丈夫的心思。作为妻子和女人,高柳有那种女人们特有的精细与机敏。不过,作为丈夫的马维民并不隐瞒这一点,他十分爽快地对妻子承认了这其中隐藏着的秘密。

           林晓娟并没有急于离开展览厅。她对于展出的每一幅照片都看得很细,她反复地瞅着这些照片,似乎是入木三分。一直到高柳完成了对于媒体的接待之后,林晓娟与高柳的见面也就是顺理成章的了。在光彩照人的高柳面前,林晓娟显示出了过多的成熟,两个女人都希望窥探到对方一点什么秘密。几分钟过去之后,林晓娟终于摆脱了高柳那种锐利视线的追踪。她来到接待台前,表情十分木然地在签名簿上写下了几行字:

            "鹪鹩登高枝,孤雁在平沙。可知旧时友,曾吟《休洗红》......"

                                                                                林晓娟题

           林晓娟写完这几行字之后,冲着高柳嫣然一笑,然后便翩然离去。

           说实在话,高柳在与林晓娟见了面的一刹那之间,也为对方的美丽与高贵气质给震住了。她也知道,这个林晓娟也绝不是一般的女人。她可能是北京城里上流社会中的宠儿,她随意写下的几句诗也是余味隽永,令人回味。更何况,从她的字里行间也可以看出来,她可不是一个轻言失败的平庸之辈。也许在这种时刻,生性要强的高柳开始有了窥探对方秘密的好奇感觉。因此,她有点儿下意识地远远尾随在林晓娟的身后,一直尾随到了美术馆外面。

           也许是林晓娟的内心之中有奇怪而又十分矛盾的念头,也许还有别的什么。总而言之,林晓娟并不急于离开这里。她一个人悄悄地来到美术馆院外石榴树旁的长条凳前坐了下来。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在笔记本上匆匆地记着什么。

           高柳当然也将林晓娟的行踪看得一清二楚。果然,大约过了半个小时之后,林晓娟又转身返回了展览厅。而且这一次林晓娟走进来之后,她并没有在其它照片前多浪费时间,而且是来到一幅水墨画效果的片子跟前,细细地打量起来。高柳当然注意到了这个细节的变化。从那幅照片的画面上来说,也许真的是平淡无奇,并无过人之处。对于这样的照片,高柳历来都是不屑一顾的。可是丈夫马维民却坚持要上这幅片子,这到底是为了什么呢?高柳弄不清丈夫的用意。现在看起来,也许就是因为眼前的这个突然出现的女人林晓娟吧?要不该作如何的解释呢?

           那张照片只不过是一幅极其普通的公园小景,而丈夫马维民却坚持要把这张片子放到非常显眼的位置。高柳现在似乎明白了什么,或许丈夫在这张表面上看起来十分普通的照片中有什么特别的暗喻,而林晓娟的反常行为正好说明了这一点。

           又过了一会儿,高柳看见林晓娟突然激动起来了。只见她的腰向下微微地一弯,双手捂着面颊,一串眼泪从她的手指缝中流了出来。紧接着,就见林晓娟一甩头发,跑出了展览厅。说实在话,高柳对于展览过程中这样的效果,事先还是没有一点儿思想准备。由于好奇,此时的高柳马上来到那幅照片跟前,细细地打量起来。首先是这幅照片的标题,马维民给它取名为《岁月》。如果仔细分析,这样的标题用在这幅作品上也许并不太贴切。那么,马维民为什么偏偏要给它取这么一个标题呢?高柳觉得,林晓娟的出现,肯定与这张照片有很大的关系。高柳十分清楚地记得,那是他与丈夫马维民在公园里散步的时候,丈夫在那个并不太起眼的地方来回徘徊了好一阵子。到了后来......丈夫突然就像中了魔似的,对准了那个地方大拍特拍起来。到了后来,他还十分激动地嚷嚷着:"拍上了,终于拍上了。"

             "拍上什么了?"高柳感到奇怪地问丈夫。可是马维民并不吱声儿。于是高柳便很不高兴地噘起了嘴说道:"你到拍到了啥宝贝?拍到飞碟也没有见你这么高兴过......"

            马维民说:"这要比飞碟还重要呢。"

            此时的马维民脸上泛起了一层油亮亮的红晕,他用幸福的目光盯着自己的妻子,好久都不曾说什么了。妻子高柳有女人们那种特有的敏感,不过她并没有再问丈夫什么。而在实际上,马维民也没有必要瞒着妻子。他对高柳讲起了自己孩提时代那种娓娓动听的恋爱故事:

            林晓娟是马维民曾经钟爱过的姑娘,校园时代的林晓娟是一朵鲜艳夺目的花儿。她性格开朗,成天里无忧无虑,活泼好动,叽叽呱呱像只小鸽子。如今的林晓娟依然是美丽的,她随便走到哪里也非常引人注目。要说起来,她在北京的知识分子圈子里也算是一位明星级人士了,她目前是一家文学杂志社的编辑。若依她所掌控的业务资源而论,在她的四周围也聚集了不少善拍马屁的作者群。林晓娟的丈夫是名气很大的学者,人值盛年,著述颇丰。本来林晓娟的生活也过得浪澜不惊、十分幸福,不过她的丈夫却在前不久因为经济问题而被捕入狱。出狱之后他便与原来的女秘书出国了。丈夫不但事先就卷走了他们共有的财产,而且还迅速地与同行的女秘书结了婚。就这样,林晓娟在短短的时间里,就变成了一位美丽的弃妇。这种现状当然没有让林晓娟信服,她也抗争过、奋斗过,可是一个没有了家庭和丈夫的女人,要在社会上做事,其中的困难就可想而知了。从此而后,林晓娟头上的光环也迅速消失掉了,她的精神寄托也因此被冲刷得一干二净。

           高柳在想,眼下这个她并不知道底细的女人希望得到什么呢?是爱情?还是事业?金钱?抑或是女人们那种非常容易满足的虚荣心?不过,现在的这一切对于林晓娟来说,似乎都变成了隔夜烟云,再也寻找不回来了。接下来,高柳又发现,林晓娟在看完了那幅照片之后,仍然没有马上要离开的意思。她继续在展览厅里左右徘徊。在一闪念之中,高柳非常想走过去与她打一个招呼。不过,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罢了。因为现在她并不想去与丈夫的旧日情人会面。作为妻子,她宁愿给丈夫一个十足的面子。

           正在此时,就见马维民的朋友老康和盛大立风风火火地赶了过来。老康一见高柳就嚷嚷道:"哈哈,我们的小公主,今天你打扮得真是漂亮极了。我已经联系过了,明天有好几家报刊同时刊登你们的作品和西部采风特写。"

           盛大立问:"高柳,你的那位白马王子呢?他这个人也真是,到这种时候还要来个低调处理。你瞧,咱家也是战果辉煌。把你们这次影展的画册也给落实下来了,在国内印上两千本,估计销路也问题不大......"

           高柳笑一笑说:"让你们两位多费心了。老马没在,我就不能全权代表他了?其实对于老马这个人呀,也是个多愁善感的人。你们大概不知道,现在他遇上了自己过去的一位红颜知己,正被她迷得神魂颠倒呢......"

           老康大大咧咧地说:"嘿,高柳,你是在说林晓娟吧?这个女人现在可了不得,她在北京这块地盘儿上也是个大名人。怎么,这家伙今天也来给马哥捧场了?这是好事儿嘛......"

           盛大立则偷偷地搡了老康一把,然后说:"算了算了,不要提这些事儿了。我是说,市摄协对马哥的这次影展也十分重视。他们跟媒体熟悉,估计在电视上推介也就是这几天的事儿......"

             对于老康和盛大立的表白,高柳在内心里当然是认可的。高柳是多么聪明的女人啊?其实她根本就不在乎林晓娟的突然出现。她对自己的丈夫是信任的,这也是她作为一个女人最起码的一点自信。在他们夫妇赴西部大漠深处采风期间,丈夫马维民的刚毅和果敢得到了更好的映证。晚上,他们夫妇用身体搂着心爱的相机,躺在四下漏风的帐篷中,耳畔响起了狼群的一阵阵长嚎。高柳在毛骨悚然之余,扑向丈夫的怀抱。丈夫的心跳尤如有力的铜钟一般,那一夜真是令高柳终身难忘......现在,高柳的思绪显得有些烦乱,她缺乏男人们应有的那种抑制力。她在胡思乱想之余,便随手拿起了制作考究的签名簿,然后将林晓娟写的那首诗轻轻地撕了下来,随手塞入她的珠绣小拎包。她在想,这首诗或许也可以当然自己的丈夫重温旧梦的一点证据吧。

            从另一方面讲,马维民、高柳办的这次影展还是举办得相当成功的。将到中午的时候,展览厅里的观众达到了高潮。有不少军人和媒体记者们在那里侃着马维民的片子:

            "嘿,我说弟兄们,这幅《大漠魂》有点意思。你们来看,他把画面上这位老人的脸庞处理成了雕塑效果。这也代表了人类在大自然面前的艰辛历程......"

            "你们看看,人家放着美藉华人的清福不享,非要跑到沙漠里受苦,光从这一点上说,咱就得信服人家......"

             "吹吧!看说人家出了片子,这些片子都是用钱堆出来的。咱瞅着眼馋,实际上没治!咱能去西部五省,一走就是多少天吗?笑话!"

             "不行,下一回咱们要发动起弟兄们的积极性来。我还真不信了......"

           《大漠魂》是一幅两米多大小的照片,这幅片子的视觉冲击力还是挺大的,使人看上去似乎有一种心灵冲击的强烈效果。这种照片在二十世纪九十年代的中国摄影界还是相当具有前卫精神的。北京摄影界的诸多行家里手们显然也被马维民夫妇的那种冒险精神给感动了,他们在展览的签名簿上写下了许多的褒美之辞。大家对于艺术家辛勤劳动换来的收获表示出了由衷的赞叹。对于此次展出活动带来的收获,马维民与高柳都有一种十分欣慰的感觉。经过了这么多日子的扎腾,他们夫妇的心里总算是开始释然了。


配图: <平遥古城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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