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褪色的岁月(第二章)

2008年06月22日
作者 刘益 11:01 | 点击 (207) | Permalink 本文地址 | Comments 最新回复 (68) | 柳蕾谈影
 图片摄影: 李济山
~~~~这是一部摄影人描写海归摄影师夫妇生活的中篇小说.

                                              

 

                                              褪色的岁月(第二章)

          2、清晨七点时分,马维民的妻子高柳摧促他尽快地露面。她撒娇带嗔地批评丈夫过于孤癖任性,就好像是不把别人放在眼里似的,其实他的心底十分善良。马维民这时候就像是一个永远也长不大的孩子,乖乖地听任妻子的摆布。细心的高柳给丈夫准备好了会见客人的服装,一方面还要命令丈夫将领带打得一丝不苟。不过当妻子高柳提前去美术馆作开展之前准备的时候,马维民还是换上了一套外出拍摄片子时穿的便装。整个的展出活动全部由妻子高柳一个人操持应酬,也使得马维民可以分出手来。所以他便将自己打扮成了一个普通的游客,他要将自己的本来面目藏起来。这种动机从另外一方面说,也是怪有意思的。

         马维民来到了美术馆展览厅的入口处,迎面的一块大展板上写着十分简短的前言。马维民与高柳夫妇的工作照片笑容可掬,这是他们夫妇在甘肃嘉峪关前的留影。展板前言前方摆着一只挂着红绸子的大花篮,花篮里的鲜花还显得十分水灵。

         马维民马上就看到了那些熟悉的画面,甚至连哪一幅的具体拍摄经过他也是记忆犹新。在中国图片社洗印的一部份照片,色彩效果相当不错,与他在美国洗印的照片质量相差无几。妻子高柳的整个布展也是十分讲究,有着深厚艺术背景的她眼光当然是与众不同。现在看起来,高柳的自信也是有根据的,整个展览照片大部份是他们夫妇西部之行的内容。但是对于见多识广的马维民来说,这其实都是一些极其普通的东西。不过马维民却给这些国内观众十分熟悉的画面之中注入了自己的全新理解,这是新潮手法和基与现代化摄影器材拍摄出来的照片。代价昂贵的摄影器材拍摄出来的照片效果具有十分强大的视觉冲击力,这其中当然也有不少属于写实的东西。光怪陆离的图画和画面之中人们相当茫然的表现,这也使看惯了充满笑容的国内观众显得相当不舒服。这种画面效果也难以运用通常的审美取向来判断和衡量。马维民在这些照片中希望表达的那种标新立异,能否被国内的观众所认同,他的心里也没有底数。

          俗语说,知夫莫如妻,高柳在摄影艺术上的悟性也是不同寻常的。譬如说,由她挑选出马维民的照片,并用她的眼光来重新加以命名,常常会有一种意想不到的另类效果。这是一些无拘无束大胆构图的照片,其中也不乏会被人当作是败笔的东西。细心的高柳早在此前就已经翻阅了大量国内摄影家们的画册,这些画册都是纪录了历史的经典,还有一些是完美主义与求异相结合的混血儿。从进一步的背景上来说,目前国内已经有了一支阵容庞大的玩相机者队伍。可以说普通中国人的摄影观念也正在发生巨大的变化。在国内那些 层出不群的展览和摄影比赛之中,经常有爆出冷门的摄影发烧友,也有一些本来是名不见经传的人士,几乎是在一夜之间就获得了某个摄影大奖。

          现在看起来,中国国内摄影发烧友们的水平的确不可小视。马维民在心里嘀咕着,他的脚步也在不知不觉之中走到了众多参观者们的中间。马维民不动声色地瞅了一眼身边好几个人的摄影器材,才发现这些人的胸前所挂着的相机,无一例外都是佳能尼康之类的名牌货。而且这几个后生们的欣赏方法也十分有意思,他们的行话就叫做"侃片子"。马维民由此及彼十分紧张地听着他们的议论。也听到了有人在念叨他的名字。

          "马--维--民?这个人是谁?我怎么听着有点儿生呢?他该不是马连良的亲孙子吧?不过人家这片儿,也真他妈拍的够水平上档次!"

           "......嘿嘿,要说起来,我也姓马,我还是《三国演义》里头马超的第六十八代玄孙呢,你信不信?"

           "你们不知道就甭瞎扳了,你们没有看见,人家是美籍华人,回族人。要我看,这个家伙不简单,他的长相就跟电影演员阿兰. 德隆是一个模子里头刻出来的......"

            另一位小伙子明显是在吹牛皮。只听他说:"兄弟们,这个人还是我的师傅呢,我早年间就曾经给他打过下手。人家那片子就是酷!经常抓起相机‘突突突'就是一梭子......"

            "......不会吧,你给人家打过下手?又吹牛了吧?"

正在这时候,马维民突然发现妻子高柳出现在众人的面前了。根据事先的约定,马维民是会不出面的,一切接待事项全部由妻子高柳操办安排。可以想像到会有这样的热闹场面,展览大厅里的相机快门声顿时响成了一片。

             高柳的亮相显然是经过她精心安排和策划的,只见她脚步十分轻盈地朝着展板走了过来。马维民突然发现,此刻的妻子竟然是那样的美丽。虽然他们在一起撕守了这么多年,但是只有现在,他才真正领略到了自己的妻子原来是那么楚楚动人。

           高柳的项颈高挺着,她那略显小巧的身躯,整个的三围曲线也显得恰到好处。她脱去了自己经常穿的休闲牛仔服,换上了特意从北京的旗袍唐装名店"双顺"订做的月白色绉缎旗袍。一串钻石项链也衬托出了主人的高贵气质,使高柳越发显得秀色可餐、光彩照人。

           马维民混在众多的摄影师中间,他手中的相机也在不知不觉之中捺下了快门。因为他要将妻子的美丽凝固在自己的胶片上。

          从另外一方面说,妻子高柳的多日操劳也是卓有成效、收获颇丰的。因为聪明的高柳非常懂得运用女人的美丽作为武器,进行这种公关活动。事实也证明,高柳的这次亮相的确也收到了预期的效果。

           在这一点儿上,马维民必须要感谢他的妻子,因为高柳似乎天生具有这种导演的才能。高柳将马维民倍感头痛的一应事物处理的井井有条。现在看起来,整个展览的一切都是无可挑剔的。二百多幅照片经过高柳的合理安排和布置,使展示的效果出奇地好。这些照片都是裱托在色彩淡雅的画框之中,根据画面内容的不同,加以精心的编排和组合。同时也充分考虑到了欣赏者的视觉疲劳、心理活动和审美效果。这样使整个展览构成了一个高潮迭起、动静相协的视觉乐章。先由一组充满了山村童趣的小景打头,接下来是一组大漠驼铃、葡萄满架的镜头;再下来又是另外一组高耸的雪山与凝重深沉的戈壁风蚀地貌。继而又跳跃到了神秘的沙州古堡、紫红色脸庞的游牧人;黄花如海、彩蝶飞舞的绿州上那些突厥后裔脸形的美丽姑娘和小伙子正在举会隆重热闹的婚礼仪式......

          高柳作为纽约罗彻斯特学院毕业的一名学生,她对于摄影语汇的处理和诠释也是十分独到的。她在处理这一大堆题材多样的照片时,也决不随意,而是运用了摄影语汇本身的视觉内涵,引导着观众次第进入到她精心布置的图象故事之中。对于这种布置,粗心的人是不会领略它的,只有吃通了其中三昧的摄影师才会有这样的收获与感觉。从这一点上来说,聪明的高柳显然是考虑了自己同胞的审美特点。所以在布置这个展览上,她大胆地摈弃了那种近乎于完美主义的,所谓起承转合式的布展方式,她的用心可谓良苦。

          由于马维民夫妇唱的是一明一暗的双簧戏,所以当混在摄影者队伍之中的马维民与妻子高柳的目光一接触时,高柳只是给了他一个别人不容易察觉的暗示,也只有丈夫马维民才能够领会这其中的含意。不过,此刻的马维民内心之中也漾起一种酸溜溜的感觉。整个展览上的风头几乎全都让妻子高柳一个人出尽了,马维民的那种失落感也是油然而生。

           此时的高柳就像一朵美丽的玉兰花儿一样,她是那么光彩夺目。几乎所有来自北京的摄影名家都前来捧场,大家在一起谈笑风生、合影留念。这其中有不少人马维民是认识的,此刻如果他摘下墨镜的话,不少人肯定就会认出他来。不过,马维民还是选择了谨慎和低调的态度。谁也不知道马维民这样做究竟是为了什么动机?也许他现在是想扮演一位不动声色的偷拍大师吧。他之所以这样做,肯定有他一道理。这也可以给他增加一定的神秘感,也可以大大地吊起某些人的胃口。现在的他就像是戈壁滩上孤独的老狼,他此时就悄悄地潜伏在那里,准备随时出击。

          其实,高柳楚楚动人的装束与她的进攻形性格很不协调。即令现在她将自己打扮成了一位东方淑女,这也包裹不住她那种泼辣的劲头。到了快接近中午的时候,高柳明显地感觉到太累了。她坐下来稍事喘息。旗袍的高领子和剪裁得体的瘦腰身限制了她的行动自由,她感到这种看起来漂亮,实际上并不实用的服装,就像是一只碍手碍脚的长布袋子。中国的不少漂亮女人多少年以来就是被一种所谓"女为悦己者容"的衣裳缠绕得不能自拔,有的就变成了易卜生笔下戏剧《玩偶之家》中的那个可怜花瓶挪拉小姐。不过若依高柳的脾气,她可不会这么干。在美国,高柳是一个十足的女权主义者。可是现在回到了自己的祖国,她就不得不照顾一下中国人的面子。为了现实丈夫的夙愿,她的这一番应酬也是必要的。

           一般来说,高柳女士最愿意自由自在、无拘无束地徜徉在森林或者原野上,在那种宽阔的地方,用手中的相机来观察世界,这是多么有趣的一件事情啊?除了拍摄风光之外,高柳近来也尝试了纪实摄影。比方说她几年以来拍摄了大量的街头快照。为了检验自己的能力,她将自己的这些照片署了丈夫的名字去投稿。这其中有一幅马维民原先并不太看好的照片,取名为《愤怒的妇人》。这幅照片现在几乎变成了马维民的成名作品了,高柳有时候开玩笑地揶揄丈夫,说他是靠了妻子的作品成了名。这幅标题为《愤怒的妇人》的照片,画面上有一位躯体肥硕的美国家庭主妇。她的丈夫在上流社会投机钻营,后来生意失败,负债累累。于是便在光天化日之下攀上了闹市区的一座高楼,在众目睽睽之下跳楼自杀了。于是他的债务便落到了妻子与儿子的身上。这位家庭主妇觉得自己活不下去了,便来到州政府门前示威。她的手里拿着一把小刀在脖子上比划着要自杀。弄得治安警察忍无可忍,只好上前强行缴了她的械,并且要将她逮捕。画面上,这位愤怒的主妇与抓她的警察便发生了冲突。后来,这位妇人猛地挣脱了警察的手,从汽车中探出头来愤怒地吼叫着。正在此时,高柳在一边拿起了装有大口径长焦镜头的相机,抓住了这个景深很浅的特写镜头。在十几张连拍的照片中间,有一张无论是在人物的表情,还是在人物的形体姿式上,都是恰到好处,无可挑剔。这幅照片上表情愤怒的妇人形象,一时之时成了美国主流社会的许多人士所关注的对象。正因为此,这张照片也理所当然地成为一些猎奇杂志上的宠儿,这幅照片也荣获了该年的新闻大奖。为了这件事情,马维民曾经满怀醋意地对妻子高柳说:他这个摄影师是被夫人硬给撑起来的。马维民还把妻子称之为不可思议的"东方魔鞭"。而妻子高柳却并不与丈夫争辩什么,她的温柔与善良是中国式的。私下里她声言,自己的天资也许并不比丈夫差多少。

           ......而眼前的妻子高柳显然已经进入了角色之中。众多的媒体记者们都认定,具有这么漂亮能干的妻子的男人,也一定是一位非常了不起的人物。

           此刻的马维民也许更加冷静了。他将鼻梁上的墨镜往上扶了扶,这是他给妻子发出的信号,表示他对于这一切都非常满意。高柳也注意到了丈夫的这个信号,看着丈夫马维民大步走出了展览厅,她也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就在马维民准备离开展览厅的一刹那间,突然之间,他的眼前闪出了一个十分熟悉的身影。林晓娟!她是自己小时候的邻居兼恋人林晓娟!尽管此时的林晓娟早已经不再是那个光彩照人的大姑娘了,还是马维民还是一眼就认得了她。

           她为什么会出现在展览厅里?马维民的心里漾起了几许的疑惑。此时马维民的心头猛地一动,他下意识地摘下了墨镜。这一下他就看得更加清楚了,一点儿也没有错,正是林晓娟!

           而马维民眼前的这个名叫林晓娟的女人,神情显得十分悒郁。只是几秒钟不到的功夫,林晓娟就走到了马维民的面前。就在这四目相对的一刹那之间,两个人一时之间都愣住了。毫无疑问,他们彼此之间都是十分熟悉的。乍一见了面,他们似乎都想表达什么,但是他们又都没吱声儿。这样一来,马维民这才得以上下打量现在的林晓娟。林晓娟还是十分漂亮的,尽管她的一双大眼睛外面已经添上了不易察觉的鱼尾纹,但是这张脸蛋儿却仍不失妩媚动人的风韵。林晓娟的身材曲线也绝对是苗条而小巧,这使她一点儿也不失少女时代的美丽。她的穿着在北京也是十分入时的:她上身穿一袭印花真丝衬衫,下衬一件湖蓝色丝绒短裙。一双雪白的小皮凉鞋上缀上亮闪闪的水钻花饰......如果不是岁月给她的脸上留下了无情印记的话,谁都会认为她还是一位高傲的公主娘娘。然而眼前的一切又都是双方事先没有预料到的,所以马维民与林晓娟的表情也只有惊讶与尴尬。世界真大,地球真小,而人生的轨迹却是那样的飘忽不定,实在令人无从捉摸。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来诽,马维民与林晓娟的这一次偶尔邂逅,也可是说是一种概率极低的事情,更可以说是有一种机缘在里面。这里没有孩提时代的一见钟情,只有物是人非式的悲哀与凄楚。尽管双方在乍一见面的时候,心灵世界猛地发生了强有力的碰撞,但是这种碰撞所产生的火花可以说是太短暂,太弱小了。以至于当他们彼此的眼睛急速地游移开的时候,一切都好像是从来没有发生过似的。事情的开头,同时又是结尾。人生经常会有许多令人伤感的梦,此刻的马维民头脑之中并替反复地出现了两个林晓娟的形象。第一个天真活泼,充满了活力,第二个是半老徐娘,已为冯妇。这一会儿的马维民没有别的选择,只有难言与尴尬。他没有吱声,更没有去问候林晓娟。他的嘴唇只是微微地翕动了几下,他迅速地将墨镜重新戴好,然后走开了。

                                                1990/12/2写        2006/7/21改


<北海暮色>    用富士617相机,  二次曝光拍摄.    作者:李济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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