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褪色的岁月(第一章)

2008年06月21日
作者 刘益 12:48 | 点击 (267) | Permalink 本文地址 | Comments 最新回复 (74) | 柳蕾谈影

<褪色的岁月>是一部由摄影发烧友(博主)写的, 描写一对摄影师夫妇生活的中篇小说. 阅读这部中篇小说, 对于提高摄影者的修养和素质, 可能会有一定的作用~~~~从今天开始连载.分7次载完.


<北海夜色>  拍摄者:李济山

 

                                                  

                                                           褪色的岁月(第一章)

       

         1、仲夏的燥热使十分矜持的北京人脱去了臃肿的外套,女人们发育丰满的胴体上展示出了五颜六色的裙装。此时在"五四"大街上,有一辆浅灰色汽车从望不到头的铁皮甲虫队伍中猛地拐出来,嘎然停在了中国美术馆栅栏前的水泥坪上。有一位身着石磨蓝牛仔装的彪形大汉从车里钻了出来。只见此公长了一副令人望而生畏的高大身架,身上的肌肉不用说也是运动员型的。他的这一副粗犷的大块头,再配上他那张杂乱的兜腮胡子脸膛,还有那一双深邃似旷野老狼一般的眼睛,就像一位新派电影中手擎利器、身手不凡的神龙特技队员,虽然他的身上并没有那些可以致对手于非命的家伙。不过在北京的街头上,像他这样的人还是太普通了。同大多数吃饱喝足闲来逛街猎奇的游客一样,他的胸前也胡乱挂了两台带长短镜头的尼康相机。现在,他的这一套摄影器材在摄影圈子里也算是专业级的了。

          那么,他究竟要到美术馆来干什么?他买了票却并不急于走进去,而是漫不经心地在水泥坪上瞎溜达。他的目光正在不停地扫视着眼前的这座中西合璧式建筑物。此刻,他正深深地思索着什么,眼前的一切对于他来说,真可谓是恍然隔世,抑或是有什么内心深外的隐痛,尚值得他去深沉地回味?

          真的,当他的脚一踏在祖国的土地上,他心头上就仿佛变得坦然多了。这是一个与他差不多同龄的,已经过了不惑之年的共和国。他记得,当他的脖子上系着红领巾的时代,他也经常会唱着歌唱祖国繁荣富强的歌曲。不过那个时候他并不真正理解"祖国"这个名词的真正涵意。而眼下的这一切对于他来说,才算是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呈现在他面前的这座建筑物,是一座令无数艺术家朝思暮想、企盼叩及的神圣殿堂。曾几何时,他将这里看成是一道几乎永远难以攀越的天国之门。几十年前的他只是一个毫不起眼的乡下毛头娃子,但是他却每时每刻不在做着画家的美梦。那时的他腰眼里揣着老娘从鸡腚眼里抠出来的一丁点儿盘缠,抱着一大卷多年涂鸦的水墨画,去拜见一位鼎鼎大名画坛宿耆。或许是活该他命运多舛的缘故,他刚好赶上了那个万众雀跃、开云拨雾的日子。他的那些画已经是明显地不合时宜,据说是距离现实生活太远一些。而他当时却十分固执地认定,自己的这些画才算是中国绘画史上十分正宗的东西。那位画坛宿耆在翻过了他的画之后,先是沉默了许久,继而又是连连发出一阵叹息。接下来的结论似乎也是十分肯定的:他的这些画无疑是不错的,可以肯定地说,他是一位具有潜力的画坛怪才。不过眼下,他的画却并不是出世的时候......

         后来,他在北京街头上终于落得个盘缠花尽,落魄归乡。他在气愤和失望之余,提笔在宣纸上写下了这样一句粗口话:理想就是狗屁!

          ......所以,当他今天重新来到这里的时候,他的心情当然也是难以平静下来。眼下,距离那个荒堂岁月也越来越远。细细地回味起来,这期间似乎也充满了某种酸楚和悲怆。而现在他的这种期待已久的旧梦重温,这又意味着什么呢?对于这个问题,他也许并没有来得及加以琢磨。

         这时他漫不经心地举起了手里的相机,取景器中的微棱环框住了一个巨大的广告牌。牌子上贴着一行清秀的楷体字:"美籍摄影家马维民摄影作品展览"。

          伴随着钢片快门的轻盈响动,他的心里洋溢起了一种报一箭之仇的快感。对于他来说,捺动快门就是一种十分愉悦的享受。他得意地想着:昨天晚上,同他整整侃了一个通宵的摄影发烧友哥儿们也决不会想到他能够突然闯到这里。一般来说,起码是在北京这个高手如云的地方,还没有几个人能够知晓他马维民的大名。几个月以前,他的名字曾经出现在国内的几家报纸上。他陆续发表了一些照片的为数并不多的报屁股文章,当然这还远远不能显现他的知名度。现在,校园时代的那一帮同窗好友们都知道他已经是鸟枪换炮,操着几句蹩脚的洋泾滨杀了回来。眼下马维民并没有那种锦衣还乡式的感觉。这一段时间他真是有点儿烦,他在饭店里呆着,朋友们就会频繁地上门拜访。有时候电话的声音会打断了他的思路,他觉得这一切很不好,简直是有点儿活受罪的感觉。如果按照事先与妻子高柳商议好的安排,或许他此刻应该去一个有名儿的地方与朋友们瞎扳,或者是去一个官员的府上凑热闹。现在这一切似乎都是多余的安排。他马维民只不过是一个非常普通的观光游客,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回回。真主告诫他,不能去那些地方附庸风雅。

          就这样,马维民在美术馆外面徜徉良久,他思虑再三,终于穿过了铁栅栏门,信步走上了美术馆的台阶。他的全部摄影作品就陈列在一处比较偏僻的展厅里,所以前去参观的人并不算多。这个展览已经开幕好几天了,期间的一切琐碎事宜都是由妻子高柳一手操办的。马维民甚至连隆重的开展仪式都没有参加。这倒不是因为他架子大爱摆谱,而是因为他不太习惯于那种热闹场面的缘故。庆幸的是,如果拿他现在的经济实力来衡量的话,承办这一次展览的费用或许并不算太高,甚至可以说十分低廉。眼下,渴望之中的成功和被承认、被认同,似乎是唾手可得。而这在以前是难以想像的。马维民还在庆幸,靠着真主安拉智慧的指点,才使他十分知趣地扔掉了毛笔和宣纸。他曾经说过,让那些蹩脚的画儿们都糊顶棚去吧。

         曾几何时,马维民端起相机就放不下来了,而且一拍就是多少年。他拍腻了异国风情,总觉得那些景物再美也是人家的东西,同他没有血缘与根脉上的必然联系。所以他现在认定,惟有在自己的故土上拍摄片子,才会有那种亲切感和自豪感。

          在美国十几年的生活如果说是十分惬意的话,那也仅仅是在物质上的。空闲时候,寂寞和孤独常常令他愁肠百转。马维民在万般苦闷之余,突然收到了校友盛大立和老康的信件。这二位知道他现在已经是羽毛丰满,回国来拍摄片子,几个哥儿们在一起聚一聚,也是一件好事情。妻子高柳很理解丈夫的心情,所以他们夫妇的这一趟旅行几乎没有费什么周折。使马维民感到惊奇和意外的事情是碰到了过去的老情人林晓娟。她怎能么会知道自己回国的消息的呢?真有点儿不可思议。马维民在下意识的感觉之中,重新打量着衣冠楚楚的林晓娟,她无疑早已经是一位风韵犹存的半老徐娘了,但是在她的身上却衣然保留着那种高傲的贵族气质和一种成熟女性的美丽。

         早在孩提时代,马维民与林晓娟一家就是邻居,孩提时代的热恋也是十分自然的事情。在那个年月,他们之间曾经有过许多次超出警戒线的幽会。细想起来,那些现在想起来令人喷饭的海誓山盟还是言犹在耳。乡下的孩子步入了充满生机的中学校园,共同的志趣给了他们更多可以接触的机会。当然这一切如今已经变成了幻觉般的东西,几千年来棒打鸳鸯的故事在他们的身上又重演了,他们的恋爱关系被粗暴的家里人活生生地拆散了。马维民在自卑之中游荡漂泊了许多年,几年之后他的命运发生了重大的转机,中国社会的巨大变化使他这样的捣霉蛋也有了出人头地的机会。一个富于戏剧性的变化是马维民突然去了大洋彼岸,他要在那个地方继承舅舅的产业。而在那一段间里,中国大陆上像他这样的幸运儿也并不鲜见。等到他去了美国他才知道,他这个舅舅只不过是一个普通的草头小民。舅舅在美国定居多年,他的所谓家业,也只不过是一家小小的餐馆铺面而已。舅母白氏膝下无子,便想到了要过继外甥马维民来美国。这对于马维民来说也足够了。马维民初来美国的时候,也只是在舅舅小餐馆里打工,当然也当过少掌柜的角色。后来的马维民便悄悄地拾起了自己的爱好,他在业余时间拿起画笔来随意涂鸦。过了一阵子以后,马维民突然觉得自己在这一方面的灵气似乎已经消磨殆尽。头脑机敏的舅舅见他终日里神情恍惚,便提议让他去读书,而这也正中马维民的下怀。又经过了一段时间,马维民的洋泾滨英语也改过来了,这给他的学习打下了好的基础。

         马维民经过了这一番历练之后,在美国纽约的罗彻斯特学院读起了摄影专业。也可能是他的确有这方面的天份和艺术潜质,学习的结果是,他的照片几乎每年都获奖。十分挑剔的美国人在他的照片之中发现了另外一种完全不同与以往的摄影语言表达方式,也发现了一种颇为另类的艺术世界。要知道,在人才济济的美国大学里,能够长时间地令人瞩目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美国是一个摄影王国,更是著名摄影器材厂商柯达公司创始人乔治. 伊斯曼的老家。马维民在众多的世界摄影大师的熏陶之下,渐渐地悟出了一种全新的艺术理念。不过,他的照片风格是刘易斯. 海因、安塞尔. 亚当斯、布列松等名家流派的大杂烩。这些表面上看来充满了异国情调的照片更孱入了他早年学习绘画时的那种灵动之气。他的照片一贯以构图新颖大胆而著称。这一点,就连欣赏的照片的一些美国图片编辑们也十分熟悉。

         渐渐地,马维民开始有了一点小小的名气。他甚至还想干一干职业摄影师或者是自由撰稿人。当然,这一切也都必须有舅舅的金钱做后盾。

         在罗彻斯特学院学习期间,他与同年级的中国留学生高柳在偶然之间泡上了,他们的恋爱可以用一见钟情来形容。高柳人长得小巧玲珑,是个人见人爱的纯情大美人儿。此后的进一步发展可以说是顺理成章的。他与高柳没有费多少周折就结了婚,并且成为正式的美国公民。没有人怀疑他们的这次恋爱是成功的,他们开始一种全新的生活。

          高柳的历史也非常简单,她人长得模样儿漂亮,纯洁得几乎像是透明的水晶。她来到美国的目的也仅限于镀镀金而已。唯一值得一提的是,高柳一家出身名门,祖上一辈是装裱中国字画的行家里手。当然,高柳同时也是复制赝品字画儿的行家。高柳的天资非常好,可能是从小的陶染之故,她在艺术上似乎与生俱来就有一种强烈的模仿和复制的本领。从这一点上来说,她就是父一辈人衍续下来的翻版。

          等到高柳与马维民结了婚之后,高柳的这种手艺术就派上了大用场。为了在近可能短时间之内摆脱手头拮据的窘境,高柳也只好重操旧业。她动用了自己的几乎全部社会关系,想方设法从中国大陆和日本采买来地道的纸、墨、古绢等等。然后她便一头扎进了故纸堆之中,开始钻研起中国古画来了。除了一开始的临摹还显出一点稚嫩之外,到了后来,高柳的临摹的四王、扬州八怪和近现代名人书画,已经达到了几乎可以乱真的水准。然而高柳又与中国国内的摹仿高手不同,她搞的复制品是有透明度的。因为她在每一张画上都无一例外地加以注明:这是某某号复制品。当然这些复制品也卖得并不便宜。但是美国人照样也会十分慷慨地掏腰包。入了学之后,高柳的这种复制活动明显地减少了。高柳进入到了一个全新的艺术领域中去了。高柳在摄影艺术方面属于怀旧派,比如她爱使用笨重的大画幅相机,热衷于拍摄一些细节上纤毫毕现的东西。在她与马维民十分短暂的罗曼史中,她的标新立异也常常令马维民刮目相看。几年代价高昂的学院生活很快就结束了,自信心极强的高柳搞起了她自己的一间广告摄影室。

          当时的马维民在业余时间里,除了待在舅舅家的小餐馆里帮工之外,还没有更多的其它打算。在舅舅的眼睛里,马维民这个涉世不深的小外甥,还算不上是一位称职的守业人。舅舅的迟疑也是有道理的,将这一片好不容易积攒下来的小家业交给他,谁知道他会不会把小日子过下去呢?最后,还是高柳的广告摄影工作室使马维民的茅塞顿开。因此从这个层面上来说,马维民与高柳的结合可以说是珠联璧合。这时候的马维民在高柳的启发之下,开始游走于美国街头的方方面面,开始有意识、有目的地拍摄一些纪实方面的东西。这些照片当然也获了不少的奖,也卖了不少钱。

         马维民与妻子高柳走出校门的这一段日子过得十分愉快。后来,他们终于有了一个新的想法:回国内拍摄一些片子。当然,他们的这个想法也许并不新鲜,但是在当时这也算是一个大胆而且有意思的举动。来到北京之后,马维民对于北京的一切都表现出了一种按捺不住的兴奋。他和妻子高柳很快就融入到了这个亲切而又炽热的洪流中去了。一连好几个月的游走和奔波,花去了他们夫妇的不少积蓄。不过在与此同时,收获也是十分丰厚的。

        现在,收获的日子就要到了,马维民的信念之中企盼已久的时刻就在眼前。难怪此时马维民的心情也不能平静呢。现在,他将会用一种旁观者的心态去重新审视自己镜头中所描绘的世界。

                                         ~~~1990/12/2初稿     2006/7/21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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